第(1/3)页 长安的盛夏,终究是仓皇地逃了。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,宫墙内外的梧桐,叶尖便开始泛黄,风一过,便打着旋儿,扑簌簌地落,在湿漉漉的金砖地上,积了薄薄一层,被往来宫人匆忙的脚步碾过,无声地嵌入砖缝,很快又与新的落叶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空气里那股灼人的燥热与未曾散尽的、属于“血罗刹”的腥甜焦糊气息,也被秋雨洗去大半,只余下泥土的潮润、草木衰败的微涩,与一种挥之不去的、沉甸甸的萧索。 两仪殿的政务,并未因秋意渐浓而有半分停歇。西域使团带回的、染着血与冰的真相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帝国最高层的决策圈中,激起了持续而深沉的波澜。明发天下、痛斥“前隋余孽勾结妖人害国”的诏书早已颁下,檄文写得慷慨激昂,将“玄蛛”钉在了勾结外寇、戕害生灵、图谋不轨的叛逆柱上,却也坐实了“邪教”与“前朝”的联系,在朝野间引发了新一轮的暗流与猜测。对安西、北庭的增兵与物资调拨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进行着,通往陇右河西的官道上,尘土几乎未曾落定。而针对西突厥、昭武九姓的外交施压与暗中侦察,也已通过鸿胪寺与百骑司的渠道,悄然展开。 然而,所有这些****之下的长安城,却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、疲惫而警惕的奇异状态。市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商旅行人穿梭,东西两市重新开张,酒楼茶肆也有了说书人拍响惊堂木的声音,讲的却多是“秦大将军雪域诛妖”、“陛下天威镇邪祟”之类的段子,半是振奋,半是后怕。各坊里正依旧每日领着坊丁,敲着梆子,提醒百姓注意门户,留意生人,夜间提前宵禁。太医署与各坊医馆门前,领取“清心解毒汤”的长队依旧排着,只是人数少了许多。那些被毒雾侵蚀过的墙壁,顽固的暗红污渍仍在,成了这场无妄之灾最沉默的见证。 立政殿内,药香似乎已成了空气的一部分。长孙皇后(林辰) 的身体,在周明渠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下,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。他可以起身在殿内短时间走动,处理一些必须由皇后过目的、关于后宫用度、低位妃嫔请安、以及皇子公主们琐事的简单文书,精神好些时,也能与前来问安的命妇、宗亲女眷略作交谈。然而,那场大病与强行催发潜能的后遗症,终究是伤及了根本。他依旧消瘦得厉害,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稍微劳神或受了些风,便易咳嗽、心悸,夜里也睡不踏实,多梦易醒。周明渠私下对皇帝坦言,皇后凤体,恐已落下了病根,需得长期静养,切忌忧思劳碌,方能保得平安。 李世民几乎每日必至立政殿,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晚膳后,少则片刻,多则半个时辰。他不与皇后多谈烦心朝务,只问饮食起居,说些儿女趣事,或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,握着他微凉的手,看着窗外的落叶,说些“天凉了,记得添衣”、“御花园的菊花开了,等你再好些,朕陪你去看”之类的家常话。帝王的温情,在秋日的萧瑟与皇后病弱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珍贵,也格外沉重。 这日午后,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敲打着廊下的芭蕉,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。长孙皇后(林辰) 刚服了药,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,手中拿着一卷近日尚宫局呈报的、关于今冬宫中炭例预支的册子,目光却有些飘忽,并未真的看进去。他望着窗外雨丝连绵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域,飘向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绝域,与那座幽深诡谲的“圣殿”。 秦琼的伤势,据前日李靖禀报,已稳定下来,正在安西都护府静养,然内伤颇重,恐需将养数月。侯君集被护送回潞国公府后,一直昏迷不醒,周明渠每隔三日便去诊视一次,言其体内那股阴寒邪气异常顽固,虽被金针药力暂时压制,未曾继续侵蚀心脉,但亦无法驱散,侯君集本人神魂似乎也陷入某种深沉的封闭状态,对外界全无反应,如同活死人。潞国夫人李氏几乎哭瞎了眼,整日守在病榻前,人迅速地衰败下去。 那枚被秦琼拼死带回的“血色冰晶”碎屑,被妥善封存于两仪殿地下密室。周明渠与召集的数位对金石、丹药乃至方术有所研究的老臣、道士,连日研究,除了确定其蕴含的阴寒邪力极为精纯诡异、非人间常物外,对如何利用或克制,依旧茫无头绪。倒是前隋秘档的勘验,在长孙无忌的主持下,有了些进展,从中梳理出了几条可能与当朝某些官员、世家有间接关联的线索,正在暗中核实,然牵涉前朝旧事,年代久远,取证困难,进展缓慢。 派遣精锐小队潜入西域袭扰侦察的计划,李靖已初步拟定人选与方略,正在秘密筹备。然帕米尔天险,加上“圣殿”经此一挫,必然戒备森严,此行之艰险,可想而知。 所有这些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在帝国上空,也沉甸甸地压在长孙皇后(林辰) 的心头。他知道,皇帝肩上的担子更重,面对的局势更复杂。他渴望自己能尽快好起来,真正为皇帝分忧,而非像现在这般,只能困于病榻,徒劳地担忧。 “娘娘,” 青鸾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燕窝粥,“御膳房刚送来的,周太医嘱咐,娘娘午后需用些温补之物。” 长孙皇后(林辰) 回过神来,微微颔首。青鸾将粥碗放在榻边小几上,又为他身后垫了个软枕。他舀起一勺,慢慢地喝着,温热的粥滑入喉中,带来些许暖意。 “陛下今日可会过来?” 他随口问。 “王内侍方才遣人来传话,说陛下午后要召见新任的安西都护府司马,商议边务,晚膳前怕是不得空。晚膳后若无紧急政务,陛下会过来。” 青鸾答道。 长孙皇后(林辰) 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窗外雨声潺潺,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他偶尔轻微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 就在这时,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、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是“梅”回来了。她身上带着室外秋雨的湿气,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,快步走到榻前,先看了一眼青鸾。 长孙皇后(林辰) 会意,对青鸾道:“你先下去吧,本宫与‘梅’说几句话。” “是。” 青鸾乖巧地退下,并轻轻带上了殿门。 “梅”这才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娘娘,潞国公府那边,有异动。” “侯涛?” 长孙皇后(林辰) 心头一紧。自上次玉佩无故碎裂、内现血纹后,他对侯涛的状况一直格外留意。 “不止侯小公子。” “梅”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潞国夫人李氏。她今日一早,瞒着府中护卫与丫鬟,只带了一个心腹老嬷嬷,乘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小车,悄悄出了府,并未往宫中或任何相熟命妇府邸去,而是……直奔城南的‘大总持寺’。” 大总持寺?长孙皇后(林辰) 眉头微蹙。此寺并非长安最负盛名的寺庙,但以其藏经丰富、且常有西域番僧挂单讲经而闻名。自“玄蛛”事发、宫中大火后,皇帝下旨清查各寺,大总持寺亦在清查之列,然并未发现明显与“玄蛛”勾结的证据,只是遣散了几名来历不明的番僧。潞国夫人此时偷偷前往,所为何事? “她去见了何人?” 他问。 “寺中眼线回报,潞国夫人入寺后,直接去了后山一处极为僻静的、单独划出给一位从于阗来的老番僧‘寂灭法师’清修的竹舍。那老番僧年逾古稀,深居简出,平日只与寺中住持探讨佛法,鲜少见外客。潞国夫人在竹舍内停留了约半个时辰,出来时,眼睛红肿,似是哭过,手中多了一个用灰布包裹的小小包袱,神色仓皇,很快便乘车离去。”“梅”禀道,“那眼线设法靠近竹舍,隐约听到潞国夫人泣求‘救救涛儿’、‘那东西又作祟了’等语,那老番僧声音低哑,听不真切,只最后似乎说了句‘此乃宿业,强求不得,或可暂镇’。” 宿业?暂镇?那“东西”又作祟了?是指侯涛体内残留的阴寒邪气,还是……那枚碎裂的玉佩,抑或别的什么? “可曾看清那包袱中是何物?” 长孙皇后(林辰) 追问。 “离得远,未曾看清。但眼线言,那包袱不大,形状似乎是个……匣子。”“梅”答道,“潞国夫人回府后,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,不许人打扰。后来,侯小公子房中伺候的丫鬟隐约听到,夫人似乎在房中低声诵经,又似在……哭泣。” 长孙皇后(林辰) 心中疑窦丛生。潞国夫人显然在暗中寻求佛门帮助,试图解决侯涛身上的“问题”。她不相信,或者说不再完全相信朝廷的太医署?还是她觉得太医署的手段,对付不了那“邪异”之物?那位于阗来的“寂灭法师”,是否真的通晓某些克制邪异之法?他给的那个“匣子”,又是何物? “加派人手,盯紧潞国公府,尤其是潞国夫人与侯涛的动向。那个‘寂灭法师’,也暗中查访其底细。但切记,勿要惊动他们。” 长孙皇后(林辰) 吩咐道。侯涛身上的秘密,或许关乎“玄蛛”对“宿慧者”的图谋,甚至可能与那“血色冰晶”有关,绝不能掉以轻心。 “奴婢明白。”“梅”领命,又道,“还有一事。娘娘让留意沈尚服那边,百骑司加紧了审讯与监控。沈尚服依旧昏迷,然其脉象……据轮值太医言,近日似乎有些微变化,体内那股阴寒之气,偶尔会有些许躁动,但又很快平复,难以捉摸。另外,在其枕下,发现了一小撮……颜色暗红、似是香灰,却又带着腥气的粉末,已送去给周太医查验。” 沈尚服体内的阴寒之气会“躁动”?枕下有诡异粉末?难道她的昏迷,并非完全被动,或者,其体内那“东西”,正在发生某种变化? 长孙皇后(林辰) 只觉得这秋雨带来的寒意,似乎更重了些。长安城的表面之下,潜流不仅未曾平息,反而因为西域“圣殿”受挫、各方势力重新调整,变得更加诡谲难测。 “知道了。沈尚服那边,继续盯紧,有任何细微变化,立刻来报。那粉末的查验结果,也第一时间告知本宫。” 他沉声道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