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相逢疑有诈,初识意难猜-《长安剑客萧书生叁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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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萧琰坐在“归尘居”的靠窗角落,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,温热的茶水氤氲出淡淡的雾气,模糊了窗外巷陌的人影。已是深秋,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他此刻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躁动。三年了,他从京城的繁华漩涡中抽身,隐于这江南小镇,褪去了一身官袍锦饰,只着素色长衫,眉眼间的锋芒被岁月磨得柔和了些,却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    三年前,他还是吏部尚书麾下最得力的主事,一腔热血,想凭己之力整顿吏治,却不料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构陷。恩师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,他侥幸被忠仆所救,从此隐姓埋名,辗转流离,最终落脚在这青石板铺路、小桥流水环绕的乌镇。这些年,他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,靠着一手好字,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书斋,平日里抄抄典籍、教教孩童,日子过得平淡而拘谨,唯一的心愿,便是安稳度日,再也不卷入那些朝堂纷争、人心算计。

    “这位客官,您的茶凉了,我再给您换一杯?”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萧琰的思绪,他抬了抬眼,微微颔首,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门口。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,身着墨色锦袍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,眉眼间的轮廓,像极了他当年最好的挚友——沈砚之。

    萧琰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瞬间收紧,青瓷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底。沈砚之,当年与他一同入仕,一同在吏部任职,两人情同手足,无话不谈。他被构陷时,沈砚之正在外地巡查,等他回京时,萧琰早已亡命天涯,恩师满门的冤案也被定性,沈砚之却依旧在朝堂之上步步高升,如今已是兵部侍郎,深得皇帝信任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,萧琰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沈砚之。江南小镇偏僻幽静,远离京城,沈砚之身为朝廷重臣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是偶然路过,还是特意寻来?无数个疑问在萧琰心底翻涌,警惕像一张无形的网,瞬间将他包裹。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将脸埋在茶水的雾气中,尽量避开对方的目光,手指悄悄抚上了腰间的短刃——那是他这些年唯一的防身之物,也是他内心不安的慰藉。

    “请问,这里是萧先生的书斋吗?”沈砚之的声音响起,温和依旧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,与当年那个爽朗不羁的少年郎,既有重合,又有疏离。萧琰的心跳更快了些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缓缓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客人:“在下萧衍,并非萧先生,客官认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早已改了名字,萧衍这个名字,陪着他在这小镇度过了三年,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,也没有人知道“萧琰”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。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,那双曾经盛满真诚的眼眸,此刻却深不见底,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,又像是在分辨一个真假难辨的谎言。“是吗?”沈砚之笑了笑,笑容温润,却不达眼底,“在下沈砚之,从京城而来,听闻此处有位萧先生,一手好字冠绝小镇,故而前来拜访,没想到竟认错了人。”

    萧琰心中的疑虑更甚。沈砚之明明认出了他,却没有点破,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这更让他觉得不对劲。当年他与沈砚之朝夕相处,彼此的眼神、神态,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动作,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。沈砚之不可能认错人,他这般做,究竟是何用意?是想试探他的虚实,还是想趁机将他擒回京城,邀功请赏?

    “沈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萧琰不动声色地起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虽在下不是萧先生,但也略通笔墨,若沈大人不嫌弃,可在此稍作歇息,喝杯热茶。”他想看看,沈砚之到底想玩什么把戏,与其被动防备,不如主动试探,或许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,找到一丝破绽。

    沈砚之没有推辞,径直走到萧琰对面坐下,店小二连忙端上一杯新的热茶。沈砚之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依旧落在萧琰脸上,缓缓说道:“萧公子的眉眼,倒是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相似。那位故人,名叫萧琰,当年是吏部的主事,才华横溢,意气风发,只是三年前,卷入一场冤案,从此杳无音信,不知萧公子可否听过这个名字?”

    来了。萧琰心中冷笑,沈砚之果然是在试探他。他垂下眼眸,装作沉思的样子,片刻后抬起头,语气平静无波:“略有耳闻,听说那位萧主事是被人诬陷,下场凄惨,真是可惜了。只是在下与他素不相识,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。”他的语气自然,神色坦然,没有丝毫慌乱,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沈砚之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不变,眼底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疑惑,还有一丝萧琰读不懂的深沉。“是啊,真是可惜了。”沈砚之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,“我与萧琰乃是至交,当年他出事,我未能及时相助,心中一直愧疚不已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我也不想放弃。”

    萧琰的心猛地一动。他想起当年,他与沈砚之一同在寒窗苦读,一同金榜题名,一同在朝堂之上并肩作战,那些日子,是他人生中最明媚的时光。沈砚之当年的为人,他是了解的,爽朗、正直,重情重义,绝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情。可如今,沈砚之身为朝廷重臣,享受着高官厚禄,而他却隐姓埋名,亡命天涯,恩师的冤案依旧石沉大海,这让他不得不怀疑,当年的事情,是否与沈砚之有关?是否是沈砚之为了攀附权贵,默许了那场构陷,甚至参与其中?

    “沈大人重情重义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萧琰语气平淡,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,“只是世事无常,有些人,一旦消失,或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沈大人与其执着于过去,不如珍惜当下。”他刻意避开了沈砚之的话题,不想再与他谈论关于“萧琰”的一切,生怕言多必失,暴露了自己的身份。

    沈砚之没有再追问,只是端着茶杯,静静地看着窗外,神色复杂。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气息,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屏障,将两人隔开,当年的情谊,早已被岁月和猜忌冲刷得所剩无几。萧琰的指尖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刃,警惕之心丝毫未减,他知道,沈砚之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,他今日前来,必定另有目的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身着浅蓝色布衣的女子走了进来,手中抱着几卷典籍,身姿窈窕,眉眼清秀,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,却又不失温婉。女子走进来后,目光扫过店内,最终落在萧琰身上,轻声说道:“萧公子,我来取上次托你抄的典籍。”

    萧琰心中一松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连忙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语气也柔和了许多:“苏姑娘来了,典籍已经抄好了,我这就给你取。”这位苏姑娘名叫苏清鸢,是镇上一位隐士的弟子,平日里经常来他的书斋抄书、借书,两人算是点头之交。苏清鸢性子清冷,话不多,但为人正直,是萧琰在这小镇上,为数不多能放下几分警惕的人。

    苏清鸢点了点头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砚之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待萧琰取典籍。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,仿佛在猜测她的身份,以及她与萧琰的关系。

    萧琰取来典籍,递给苏清鸢,轻声说道:“苏姑娘,你看看,有没有抄错的地方。”苏清鸢接过典籍,翻开看了几页,轻轻摇了摇头,说道:“没有错,萧公子的字,依旧是这般好看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几两银子,递给萧琰,“这是抄书的酬劳。”

    萧琰没有推辞,接过银子,刚要说话,沈砚之却突然开口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这位姑娘看着面生,不知是镇上人士?”苏清鸢抬起头,看了沈砚之一眼,语气清冷,不卑不亢:“在下苏清鸢,随师隐居于此,算不上镇上人士。不知这位公子是?”

    “在下沈砚之,从京城而来,是萧公子的朋友。”沈砚之笑着说道,目光却在苏清鸢和萧琰之间来回扫视,仿佛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。萧琰心中一紧,连忙说道:“沈大人说笑了,在下与沈大人今日才初次相见,算不上朋友。”他不想因为自己,牵连到苏清鸢,更不想让沈砚之从苏清鸢身上找到突破口。

    苏清鸢眼底的疑惑更甚,她看了看萧琰,又看了看沈砚之,没有再多问,只是轻声说道:“萧公子,沈公子,在下还有事,先行告辞了。”说完,便抱着典籍,转身离开了归尘居。看着苏清鸢离去的背影,萧琰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一些,却又多了几分担忧,他不知道,沈砚之会不会对苏清鸢下手,会不会从她身上打探自己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萧公子,这位苏姑娘,倒是个有趣的人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沉默,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,“看萧公子对她的态度,似乎十分信任?”萧琰抬眼,看向沈砚之,语气平淡:“苏姑娘只是常客,平日里互帮互助罢了,谈不上信任。”他刻意淡化自己与苏清鸢的关系,不想给沈砚之任何可乘之机。

    沈砚之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只是说道:“萧公子,实不相瞒,我此次前来江南,并非只是为了寻找故人,还有一件公务在身。只是江南之地,我不甚熟悉,不知萧公子可否愿意帮我一个小忙?”萧琰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,沈砚之果然是有目的的,他找自己帮忙,究竟是真的需要帮助,还是想借此机会,进一步试探自己,甚至控制自己?

    “沈大人说笑了,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恐怕帮不上沈大人什么忙。”萧琰委婉地拒绝道,他不想与沈砚之有任何牵扯,更不想卷入他的公务之中,生怕一不小心,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,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
    “萧公子太过谦虚了。”沈砚之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,“我只是想请萧公子帮我打听一些消息,毕竟萧公子在这小镇上住了许久,对这里的情况想必十分熟悉。这件事,对萧公子来说,不过是举手之劳,事后,我必有重谢。”

    萧琰沉默了。他知道,沈砚之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,如果他执意拒绝,反而会引起沈砚之的怀疑,得不偿失。不如暂且答应下来,看看沈砚之到底想打听什么消息,也好趁机摸清他的底细。“既然沈大人开口了,在下也不好推辞。”萧琰缓缓说道,“只是在下能力有限,若有帮不上忙的地方,还请沈大人海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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